
由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和武汉大学跨文化传播研究中心联合编撰的学术集刊《跨文化传播研究(第十一辑)》已出版。中心公众号将对集刊中的文章或文章主要内容进行推送,敬请各位读者关注!
本次推送《怀旧叙事下的文化认同:内地高校香港青年对回归献礼综艺的接受比较研究——以<声生不息·港乐季>为例》,作者章宏、白畅、梁凯静。

怀旧叙事下的文化认同:内地高校香港青年对回归献礼综艺的接受比较研究
——以《声生不息·港乐季》为例
章宏、白畅、梁凯静
摘要:电视综艺的怀旧叙事为我们从流行文化的角度推动香港青年的文化认同提供了新的路径。这类节目凭借其对“中介化记忆”与“假肢记忆”的生产与建构,既对香港青年的中华文化认同产生了一定影响,也引发了该群体对此类怀旧叙事的多种解读。通过对《声生不息·港乐季》制作组的半结构访谈与内地高校香港青年的焦点小组访谈,研究发现,怀旧是促进香港青年文化认同与归属感的强大力量,但节目采用的修复性怀旧策略与受众开展的反思性怀旧之间存在张力,导致文化适应与文化认同程度不同的香港青年对其叙事策略的解读存在差异。该类电视节目的比较受众研究为数字时代建构个体与集体的文化认同基础,保持文化的连续性提供了新视角。
关键词:怀旧叙事;文化认同;香港青年;回归献礼综艺;接受比较研究
一、 引言
2022年庆祝香港回归25周年之际,一批由内地电视台以“归献礼”为主题制作出品的电视节目在香港播出,这些节目试图通过发掘港星、港乐或港剧所携带的怀旧信息,激发香港民众对过去的感性记忆,从而提高其文化自信、文化认同与民族归属感。对于“数字原住民”香港青年而言,“怀旧”作为一种具备现代性特征的情感力量,能够帮助该群体在观看电视节目的过程中,以文化实践的形式进行中介化记忆的生产与建构,进而把这一过程嵌入更广阔的文化协商(culturalnegotiation)之中。由此观之,电视节目的怀旧叙事为我们从流行文化与大众传媒的视角,强化内地与香港之间的文化联系,建立两地之间新的认同基础提供了思路。一方面,港乐“黄金时代”的再现能够激发香港青年近乎感同身受的情感,帮助其构筑本土文化自信与中华文化认同;另一方面,节目的怀旧叙事将电视文本与节目价值观紧密缝合,怀旧也成为涵化受众的一种方式。
但是,节目追求广泛的受众接受与推动文化认同的目的之间的矛盾也随之显现,对于文化适应与认同程度不同的香港青年来说,他们对该类电视节目的解读既能够帮助我们管窥该群体的文化认同症结,也能够检验怀旧作为一种叙事修辞的适用性。于是,于内地求学但时长不等、文化适应与文化认同程度相异的香港青年成为我们探析这一问题答案的突破口。已有不少研究表明,留学生在东道国/地的社会文化适应程度与其生活时长息息相关,其中,3年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不同于在东道国/地仅仅居住1至2年的学生,生活3年以上的留学生往往已经具备相当的文化同理心与文化敏感性,“3年以上”及“3年以下”也因此成为常用的文化适应与归属感研究的样本区分时长。
香港地区虽和内地同根同源,但由于特殊的历史经历,和内地存在社会制度和文化认同方面的差异。研究表明,香港青年普遍存在双文化或多文化的认同,既有中华文化认同,又存在地域性认同,因此香港青年来内地求学也会经历类似的文化适应过程。故此,本研究将香港青年划分为来内地求学3年以下、来内地求学3年及以上两种类别,并以回归献礼类节目中最为成功,收获了香港同时段节目收视率第一位的好成绩,累计接触全香港七成观众,成为TVB2022年收视率最高的音乐类综艺《声生不息·港乐季》(以下简称《声生不息》)为例,探寻他们对该节目叙事策略解读的异同与原因,并在此基础上探讨节目对其文化认同的影响。
二、文献综述
(一)中介化记忆与(后)电视叙事
阿斯曼指出,记忆这个课题之所以受到空前的重视,是由于电子媒介技术开始在人的大脑之外储存信息(也就是人造的记忆),这既使得那些业已结束的年月得以保存,同时要求我们 “以评判的方式”对这些信息予以消化。作为媒介文本与文化产品,电视节目通过把各种概念、观念和情感具象化为可被传播和解读的符号形式,参与社会文化意义与价值观念的生产和流通过程。它以视觉表征的形式呈现历史与记忆,深刻影响着文化、历史与集体记忆之间的关系。作为媒介文本与文化产品,后电视时代(post-broadcast era)的电视节目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广播电视,而是包括了非广播技术以及在电脑和移动设备上观看电视的方式,由此,个体对历史与文化的认知受到了不同媒体内容的影响,从而形成多样化的社会价值观。不过,这也使得“主流”与“边缘”记忆的界限变得模糊,集体记忆不再是单一叙事,而是多种记忆的共存甚至冲突,常常导致对历史的无知或重新审视。后电视时代的叙事带有鲜明的数字媒介特征,这些特征通过影响具体的表征实践,进而影响文化、历史与集体记忆之间的关系,起到了组织和规范社会实践的作用。因此,对这类节目的后电视受众解读至关重要。一方面,文本生产者需要确保受众能从文本中得出适当的意义;另一方面,为了突出其试图传达的价值体系,生产者又需要尽量隔绝潜在信息,节目生产能力与接受方式之间的矛盾因此显现。
同时,《声生不息》这类强调怀旧叙事的电视节目又是一项“记忆实践”(memory practices),即一种建立在“记忆是更广泛的文化协商过程的一部分”这一基础之上,通过文化实践生产和建构记忆的方式,其具体实践形式是将共享的、关于港乐的文化记忆进行重现或挪用,从而实现香港与内地的文化桥接,推动文化认同。这也为我们从媒介传播路径维度进行探索,帮助香港青年摆脱将香港本土意识与国家认同对立起来的二元思维,建构综合性、可持续的增强香港青年国家认同的实施机制提供了启发。因为,电视节目能够通过其怀旧叙事建构起一个哈布瓦赫所说的“集体记忆和记忆的社会框架”,推动个体思想汇入能够进行回忆的记忆中去,这在受众价值观不断分化的后电视时代显得尤为重要。从这个角度看,作为“记忆技术”(technologies of memory)的电视所生产的,既是香港青年关于当下的“中介化记忆”(mediated memory),也是他们关于过去的“假肢记忆”(prosthetic memory)。前者可被理解为我们通过媒介技术生产和挪用的活动与对象,它能够被用于创造和重新创造我们与他人之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感觉;而后者则是一种基于大众文化而产生的新型记忆形式,它突破了传统记忆基于个人亲身经历、真实性和所有权的限制,使人们能够获取并体验未曾亲身经历的事件的记忆,从而对个人的主体性、政治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产生影响。
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下,“中介化记忆”与“假肢记忆”的概念启发我们通过文化类电视节目激活文化记忆,实现中国文化记忆的影像重构。这促使我们在追寻传统、历史、过去和民族等共同话语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将怀旧——这一交织着时间、空间、文化、媒介与记忆多个维度的现象——转化为实现认同的手段。怀旧叙事往往能将历史情境转化为视听叙事空间,使受众能够通过这种想象性建构,象征性补偿现实中归属感的缺失,将个人与过去的联系转变为社会群体的集体历史,从而强化认同。
(二)文化认同与怀旧
根据吉登斯的观点,身份认同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现代性的断裂(discontinuities),其改变了社会结构、个人对时空的感知及其身份的建构方式,进而导致了对传统的否定与文化断裂,但这也使得与人关于“流动”和“孤独”的体验紧密联系的“怀旧”,成为强化社会联系和应对文化认同问题的重要手段。
作为帮助人们适应现代社会种种变化的情感力量,怀旧与记忆一样,往往兼具时间维度与空间维度。斯维特兰娜·博伊姆认为,怀旧是在时间上图示空间,在空间上图示时间,以此阻碍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区分。她将怀旧的类型划分为“修复型怀旧”和“反思型怀旧”。其中,“修复型怀旧”试图超历史地重建失去的家园,以恢复某种神圣感,来弥补现实中的缺失和不足;而“反思型怀旧”则将怀旧的焦点集中在对过去的回忆和思考上。这类怀旧既对过去有怀念之情,又有对现实的反思和批判,意识到过去与现在的差异和矛盾,不盲目追求怀旧的情感满足。
因此,怀旧可以被视为一种在时间和空间维度上弥合文化断裂、强化文化认同的机制。这意味着怀旧叙事需要通过其时间性和空间性来实现这一功能。一方面,怀旧提供的 “某种现在缺憾的感觉”只有在线性时间(即历史)的文化环境中才能发生(29)。电视节目通过为受众提供怀旧的物质对象,即过去的符号与象征物来实现这一点。另一方面,被符号所建构的消费空间成为受众“凝视”的对象,他们通过选择凝视的地方,满足自身对愉悦感的期待。以《声生不息》为例,该节目通过对时间和空间进行消费化的改造和再生产,为香港青年提供了一个怀旧与消费的影像空间。这种空间不仅满足了他们对过去的怀旧情感,还通过文化焊接的方式,完成了对逝去记忆的重构和对现实生活的重新定义。
通过怀旧弥合文化裂痕,建构文化认同,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重塑“过去”。怀旧不仅回顾过去,还按照当下的需求和情感导向重新定义过去,从而塑造群体认同。这种认同是群体成员通过识别共同特征而对该群体产生的心理、情感、认知和行为上的归属感。(30)电视节目能够通过再现媒介事件塑造仪式感,确立个体文化认同(31),这对香港青年尤为重要。香港青年身处特殊历史文化背景,可能存在文化认同强于政治认同,地域认同与国家认同存在张力等问题(32)。但内地在这一方面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传统媒体中的怀旧话语、物质性的怀旧体验以及数字化的怀旧形式三个方面(33),与电视节目相关的怀旧研究则主要集中在第一个方面(34),而对受众的关注不足。对于《声生不息》这类回归献礼节目而言,成功激发目标受众的怀旧情感,从而促进其文化认同,恰恰是至关重要的。
一方面,《声生不息》通过对香港金曲的重新演绎以及对港乐历史纪录片式的回顾来实现“港乐的黄金时代”的中介化,并让受众从中获得“怀旧体验”,以达到节目推动文化认同形成的目的;另一方面,香港受众对内地制作或内地主导、香港电视机构参与联合制作的综艺节目,其解读态度本身就呈现差异样态(35),而节目的怀旧叙事策略也往往会引发不同香港受众的多种解读。故此,本研究以因在内地求学时长不同,进而产生文化适应差异、文化认同程度差异的香港青年为研究对象,以回归献礼类电视节目《声生不息》为例,探析该群体对这一以推动文化认同为目的、以怀旧叙事为手段的电视节目的解读以及造成解读差异的原因。受此启发,本文的具体研究问题如下:《声生不息》的怀旧叙事引发了香港青年的何种解读?哪些叙事策略是被香港青年普遍接受的?哪些受到其文化适应与文化认同程度的影响?原因为何?除节目的叙事策略外,香港青年对内地电视节目的接受还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
三、研究方法
首先,本研究通过对《声生不息》制作组进行半结构化文字访谈来探索媒介生产者的编码策略。透过对《声生不息》的总导演、制片人洪啸的一手访谈材料一窥节目生产过程中的编码考量。访谈主要涉及四个方面:(1)产生节目创意的契机与时代意义;(2)节目编码中对包括嘉宾、人设、选曲、剪辑风格等的选择依据,以及对中华文化认同与传承的制作目标和相应举措;(3)平衡节目的娱乐属性、文化属性与价值观输出属性的举措。访谈最终获取约5000字的文字访谈材料。本研究的分析同时参考借鉴了《文艺报》《中国艺术报》等权威媒体对节目的相关报道以及各平台中有关节目制作方的采访材料,作为辅助资料验证媒介生产特点与编码策略。
此外,本研究采取焦点小组访谈的研究方法,通过对不同内地经历小组的访谈,探究香港青年对回归献礼综艺的解读差异。对比较受众研究而言,焦点小组访谈法的优势在于,其能够模拟日常的但不可接近的交际语境,在互动中呈现更真实的反应,具有不同经历的小组成员的解读差异能更直观地在组与组之间显现。
研究根据目的抽样公开招募共31位香港青年作为焦点小组成员,数据显示,2024年香港学生内地升学比例高达39.7%,内地已成为港澳学生港澳地区以外的首选求学地。因此,通过深入分析这一典型群体,研究旨在探索内地求学经历如何影响香港青年对电视综艺怀旧叙事的解读及其文化认同。焦点小组遵循小组组间差异、组内同质的原则,控制了可能影响研究结论的相关变量,包括性别、学历、家庭环境等。受访者均为内地高校本科在读或研究生在读学历,年龄跨度为18至25岁,其中男生12位,女生19位。为保证研究样本的典型性和内在信效度性,笔者筛选了确在香港拥有成长经历和固定住所、拥有香港户籍的青年作为最终的受访小组成员,且他们来内地求学的时长都与“3年”这一标准轴相差1年及以上。将来内地求学3年及以上、来内地求学3年以下两种不同经历的香港青年,按彼此熟悉程度分别置于9个焦点小组中,3年以下的共4组,3年及以上的共5组,每组3至4人。所有小组成员均作匿名处理,来内地求学3年及以上的焦点小组为A组,来内地求学3年以下的焦点小组为B组。以受访者“A1R”举例, A1代表该参与者来自3年及以上焦点小组中的第一组,R是该香港青年的匿名代号。小组成员在观看完《声生不息》片段剪辑后,围绕节目中的歌曲筛选、嘉宾阵容、听感体验、叙事情节、剪辑手段等多方面问题展开讨论。
其中,研究截取《声生不息》中的7个小片段并将其剪辑为模拟一期节目的版本(共16分钟)作为焦点小组的观看材料。片段一是何炅与王祖蓝两位主持人述说本季节目的宗旨。片段二是节目对不同嘉宾的采访、经典港乐的影视回顾。片段三是嘉宾曾比特演绎《初恋》的背景铺垫及部分演唱片段。片段四是嘉宾刘惜君有关中英街的采访。片段五是回归特辑中《我的中国心》的背景铺垫与部分演唱片段,其中穿插了“97回归”的现场记录片段和嘉宾采访,展现了多处历史细节。片段六是嘉宾林子祥、马赛克乐队与魔动闪霸对《真的汉子》的改编演绎。片段七是全体女队嘉宾合唱“观众选择金曲”《海阔天空》,现场大屏上投放的是Beyond乐队演绎该曲的影像,台下两地主持人与嘉宾手牵手完成合唱。
因不同平台与渠道的节目版本不同,内容也有一定差异。但研究者在受访对象招募后、焦点小组开展前进行询问时发现,由于该节目在两地的热度,受访者中有29位已观看过该节目,另有2人听说过该节目,且所有受访者都通过网络视频平台或社交媒体接收、了解了该节目。根据当下香港青年的接受习惯,焦点小组中统一播放的为芒果TV版本的《声生不息》片段,并着重选取了芒果TV、湖南卫视及香港TVB翡翠台三个版本都未删减的内容予以播放。
四、记忆时空:怀旧叙事的作用与局限
(一)解读的相似性:文化自豪感与包容性
1.时间的回响:逝去的港乐“黄金时代
在阿斯曼看来,记忆术服务于黏结记忆,其目的是通过一个象征性的戏剧化过程把记忆带入日常生活,并使集体的身份稳定化。而节目《声生不息》所戏剧化的,正是港乐的“黄金时代”,总导演洪啸说道:“我们从观众对港乐的接触媒介、人生不同阶段被港乐切入的情感切面,延展出每轮的主题来选歌。”为了确保关于港乐“黄金时代”的记忆不随着其逝去而被遗忘,它在《声生不息》中从时间维度上被一步步展开,逐渐转化为文化记忆的象征形式,通过这种方式,节目成为“主题为制造记忆的文本”。从这一层面来看,《声生不息》侧重时间维度的怀旧叙事,透过首首老歌追忆从前,从而连接过去与当下,并以此在香港青年心目中建立起黏结记忆以抵抗环境的变化。
事实上,港乐的繁荣本就离不开香港本土意识对它的滋养,也因此,无论是内地求学时长3年及以上还是3年以下的香港青年都对这种强调时间维度的怀旧叙事抱有积极的接受情绪。他们偏向于从传承时间及影响辐射范围两方面出发,讨论港乐的强大影响力(A3Y、A4C、A5Y、 B1P、B3T 、B4J)及其原因,并将其延伸至“香港经济发展状况良好”(A1R、A4T)、“受香港地理环境影响”(B1Z)等地方经验之中。港乐“黄金时代”的记忆通常能够引发香港青年的自豪感(B4Y、A2S),不少受访者认为看到节目中对港乐“黄金时代”的评价会让他们有“小骄傲”的感觉(A2S、B2K、B4L、B4X)。在此基础上所形成的认同主要表现为粤语圈地域内的认同(A5Y、A5L、B1X),香港青年不约而同地对香港地区独特的历史再现形成正向的体验情感,表示“作为一名香港人吧,觉得那个时候能在内地掀起一种港风的潮流是非常荣幸的” (B2R)。
尽管有关过去的文化记忆能够开启时间的深度,但在构建记忆的过程中,过去难免被“工具化”。因此,香港青年往往倾向于将这种怀旧叙事解读为一种“价值观输出”,这使得在这种情境下形成的文化认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具体情境。如果脱离了特定的情境,节目所呈现的怀旧影像对于香港青年而言,只是被中介化的假肢记忆,它与现实情境之间存在不可避免的张力。虽然港乐的“黄金时代”辉煌且影响深远,但香港青年成长过程中见证的是港乐的衰落,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导致他们对当下港乐感到失望。节目越是强调港乐过去的辉煌,越是让港乐在过去的时间里“回响”,香港青年就越可能认为那只是“遥远的绝响”,并在反观当下港乐后形成心理落差。因此,许多受访者在比较新老港乐时表示,近年来香港新兴流行音乐缺乏中华文化底蕴和内涵,歌词不如老歌的歌词那样如诗词般优美(A3Y),减少了与传统文化的结合(B2H、B4X、B1L)。
2.空间的“再神话化”:可重构的集体过去
同时,集体记忆还有一个与群体关联密切相关的特点,即可重构性。过去不会在集体的记忆中始终保留其本来面目,持续向前的当下会生产出不断变化的参照框架,过去则在此框架中被不断重新组织。《声生不息》利用了集体记忆的可重构性,试图利用其怀旧叙事,将港乐触达的个人记忆转变为集体的神话。节目一方面深度挖掘并展示港乐中所蕴藏的中华文化元素;另一方面也在对经典港乐的改编中多次融入中华传统文化元素,以此将香港青年的本土文化认同嵌入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框架之中。例如,在来自四川的马赛克乐队与香港歌手林子祥对《真的汉子》的改编中,港乐经典与四川传统音乐川江号子的融合在节目的舞台空间中被“再神话化”,它让香港青年超越了时间的不可逆转性,使其能够通过访问空间来重构时间,从而形成新的文化认同。
同样,不受既有立场或文化经历的影响,几乎所有香港青年都对这类改编策略表示认可,即便他们能够识别出一定的价值输出意图,依然认为改编的出发点很好(A4C、B4X),能够让中国各地独特的文化特色结合(A5L、A3J),凸显文化碰撞的创新感(B4L、B2R)。在这个意义上,香港青年并不是由此替换掉自己的过去,而是“接受其他群体的过去,并以此来替换掉此前占决定性地位的群体的过去”。并且,从结果来看,这种改编策略不仅能够实现对传统价值观和爱国情感的正向宣传(A2K),同时丰富了音乐层次(B2H、A2K)。例如,A4X在观看这一片段时说:“挺有趣的,虽然风格差异大,但是有共同的精神和情怀在,用共同点让文化融合很有意思。”B4X也直言该节目增进了其对四川地方方言的了解与喜爱,进一步增强了民族自信。
在这些香港青年看来,是港乐的包容性使这类改编易于被人们接受(A4J)。虽然香港特殊的地理环境与历史背景使该地域的文化具备中西混合的特征,但他们观看完节目片段后都认可港乐与中华文化之间具有诸多共性,并且归纳出类似的共性关键词。例如,《真的汉子》中“男儿当自强”中华文化价值观与中国人民形象的展现(B2H、B2K)。在对怀旧歌曲的再演绎中,他们大多体悟到中华传统文化的意蕴。而在节目以外,多个焦点小组产生了对于香港老歌与其他中华文化元素相契合的讨论。例如,粤语方言中保存着较多古语特色(A1R、A3J),以及编曲也常具有中国古典的仙侠与武侠风格(B2P、B4Y),等等。“古风”“古语”等怀旧元素,在香港青年的记忆图式中将经典港乐与中华文化进行绑定,从而为重新的集体记忆的建构提供了基础。
(二)解读的相异性:修复与反思的不同侧重
1.无从返乡:缺失的“昨日之旧”
博伊姆认为,修复型怀旧的驱动力并非距离感或怀旧之情,而是对历史不协调的忧虑:这种忧虑源自对传统完整性和连续性的质疑。香港的历史教育和公共记忆受殖民历史影响,与内地的国家统一和民族复兴叙事存在差异。因此,满足修复型怀旧的叙事往往是建构认同的有效工具。在这方面,《声生不息》采用纪录片式剪辑,包含丰富的香港回归细节和城市发展相关的历史文化知识。例如,节目播放关于香港“97回归”的微型纪录片,展现当天的历史细节。为强调香港与内地的文化联系,节目通过采访音乐人为歌曲提供背景,时常运用家国想象的隐喻叙事。例如,节目呈现了香港演员欧阳震华对于香港回归的看法:“看见我们的解放军过来香港,感觉就是,我们在外面这么多年了,我的爸爸妈妈终于接我们回家了。”
相对于其他音乐类综艺而言,其凸显知识与价值传输的文本风格,这成为香港受众在观看回归献礼综艺时常常探讨的问题。节目导演洪啸在谈论选择此种剪辑手法的原因时解释道:“《声生不息》除了歌曲演唱和歌手真人秀以外,更重要的是向观众展示每一首歌曲背后的故事,借由这些歌曲背后的故事梳理香港地区音乐的发展史。”由此可见,节目的创作者试图通过再现地方经验,来完成“对于过去的纪念碑的完整重建”。但是,修复型怀旧维护的是绝对的真实,它更加强调“怀旧”中的“旧”,即完美而神圣的过去,也因此,怀旧者才强调返乡,尝试超历史地重建过去。而对于部分香港青年来说,历史教育和公共记忆的缺失也意味着真实的“昨日之旧”的缺失,这使得他们“无从返乡”,自然难以被怀旧叙事激起修复的冲动。
因此,内地求学时长不同的香港青年对《声生不息》这种增设历史背景铺垫的叙事策略的解读是相异的。3年及以上香港青年对此接受良好(A1R、A2组所有成员、A3Y、A3X等),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通过这种方式来缓和其心理上的历史性不协调,从而产生文化认同。他们认为背景铺垫能让观众提前了解歌曲信息和创作背景(A4T),从采访中侧面反映港乐的巨大影响力,这在激发本土意识的同时,也会引发对于中华文化的文化自信(A5L)。而内地求学时长在3年以下的香港青年则对过多的历史背景穿插表示接受困难(B4L、B1P、B2K),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拒绝接受传播者在编码阶段赋予信息的主导意义,质疑内容的呈现方式、叙事框架、隐藏的意识形态或传播者的意图。例如,B1P和B1X认为这种剪辑有“强行融合感”,为铺垫而铺垫。B4L直言“希望能迅速放完(这些背景)后纯享唱歌”。即使是那些不会选择跳过的人也更倾向于心不在焉地观看,参与度较低。例如,B4Y 提及自己有“强迫症”收视习惯,才不会跳过任何内容,但是会很快遗忘节目附加的背景知识(B2K)。也有部分受访者对穿插的背景知识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包括对港乐超高影响力的质疑(B2P)或对嘉宾采访话语真实性的质疑(B1X),难以实现时间上的认同。
正如A4X对内地求学时长在3年以下、尚未完成文化适应与文化融合的香港青年的评价:“对他们而言,有些东西是约定俗成的。”这里的“约定俗成”所指涉的不仅是该群体所认可的剪辑方式,还包括他们区别于内地青年的历史文化教育。香港回归后,由于多种复杂因素的影响,中国历史科在一定时期内的课程体系中受到削弱,其作为初中独立必修科的地位被改变,所以才会出现对节目背景不理解,甚至质疑其真实性的情况(B2P)。但来内地求学3年及以上的香港青年在内地求学期间接受过文化认同教育,对历史与中华文化有更多感知的机会,也对节目中的背景感到熟悉(A1R、A5Y)。因此,面对节目中对过去辉煌历史的再现时,他们也得以完成地域文化的“溯源”,在纪录片中展现的媒介事件与仪式里识别时代符号、感受香港精神。
2.超越“地方”:想象空间中的反思与协商
电视节目能够利用空间上相邻和相连的排列使观看者产生一种漫步历史的感觉,使他们能够全景式地俯瞰各个历史时期,并把它们当作统一的历史。通过这种方式,记忆便能够在其中被建构、被彰显、被习得。在《声生不息》里,关于港乐的“回忆空间”总是被“精心排列”的,节目对香港回归场景、中英街、香港街景和粤港澳大湾区的视觉呈现都能体现这一点。不过,“回忆空间”同样是缩小的“经验空间”。对于香港青年而言,节目的“回忆空间”要求他们把过去和现在相融合,然而,作为数字原住民的他们,对地方空间的理解已不再局限于物理层面,而是被虚拟化。怀旧不再仅仅是对地方的怀念,而是对“地方性”与“普遍性”的重新诠释。在这一背景下,怀旧的“地方性”被超越,怀旧者在回顾过去、追求特殊性的同时,也被陌生化和距离感推动,讲述自己的故事,探索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关系。至此,怀旧的“返乡”不再意味着身份的复原,而是在“想象的虚拟空间”中,进行反思与自我协商。
文化适应与认同的程度不同,反思与协商的结果自然也不尽相同。结果显示,内地求学时长3年及以上的香港青年倾向于基于节目场景对香港的城市空间进行内省式解读,他们尽管认为“就八九十年代的城市影像来说的话,其实我个人的感受就是好像没有太多的一些变化……可能香港以前太早发展起来了”(A4J),他们也依旧会被触动:“这些影像让我有强烈的归属感……我觉得不只是历史的象征,这种底蕴也给我们香港人一种风格”(A5L)。基于此,许多受访者会对如今香港青年在本土意识与中华文化认同之间的张力进行反思,认为“年轻人不如老一辈对香港那么有情怀”(A2Q)。A4X则指出:“本身便是给两地的人看的,作为献礼节目是有必要讲背景知识(进行场景重现)的。”她为学到新知识感到开心,也认为内容中蕴含的文化值得推广。不少受访者还对穿插知识的形式表达了喜爱,因为此种创新剪辑丰富了节目的内容层次,对比单纯收听歌曲而言,节目的剪辑让受众得以了解背后的故事(A1Q、A5P等)。
相反,内地求学时间不足3年的香港青年大多不太能接受《声生不息》中强调价值传输的内容。他们认为将历史场景融入综艺节目显得突兀和奇怪(B1X),B1P表示:“这种历史知识(场景)电影里已经宣传多次,在综艺节目上再次宣传显得没有必要。”因此,他们观看时常常会跳过或倍速播放此类内容。相比之下,节目中趣味性强、与歌手和歌曲主题紧密相关的内容更易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例如,B2H提到,通过歌手采访中的微信聊天图片展现沟通过程,是一种新颖的剪辑方式,同时通过歌手回顾了港乐发展的三个重要阶段。
五、文本之外:影响受众接受的多种因素
《声生不息》通过历史内容的重现与加工实现了对记忆的再编码,它在中介化港乐“黄金时代”的同时,也试图重构香港的当下与未来,希望以此来重塑内地高校香港青年的集体记忆。不过,影响怀旧受众接受效果的因素是多元的,本文对于香港青年的节目接受进行了细致的梳理与分析,研究发现:一方面,强调集体记忆的怀旧叙事使用各种意向符号映射香港的辉煌城市历史与文化,激发了香港青年的本土意识与身份认同,从而使他们产生共鸣;另一方面,集体过去的缺失、节目类型偏好与媒介消费习惯的差异也使得香港青年难以完全受电视节目所建构的中介化记忆的影响。
首先,对于当代香港青年来说,港乐所指向的是“过年的氛围”(A1R、A2Q),而不是“曾经的辉煌时代”。“新年”是许多受访者接触经典港乐的时间契机,“家庭”则是回忆建构的主要空间场景。童年时期父母常在家中播放港乐,是他们热爱港乐的原因(A3Z、B1X),除此之外,其对于经典港乐“黄金时代”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是由大众媒体建构的,假肢记忆的安装令他们缺失了怀旧时空体验的真实情境。相反,港乐在“黄金时代”后便逐渐衰落,这一下坡路贯穿当代香港青年的出生与成长历程,是真正属于香港青年受众切身经历的社会情境,因此他们才会产生因年代久远且与当下发展对比明显的“平淡”“落差”等感受。可见,怀旧内容的生产与接受之间的互动是复杂的、多维的,并非完全按照编码意图被解读,更多的却是与个体自身所处社会情境、成长经历紧密相关。
其次,不同内地求学时长的香港青年之所以会对节目的怀旧叙事产生不同的解读,也可能与其媒介消费习惯有关。不同求学时长香港青年的日常综艺接受类别与渠道不同。由于内地电视节目倾向于寓教于乐,而香港节目更注重娱乐性,内容轻松幽默,与《声生不息》庄重、偏历史知识传输的风格差异显著,导致香港青年难以适应。例如,受访者指出这种风格与香港传统综艺差异大,后者多为直接唱歌与评价打分(B2H),更加凸显竞技性。在内地求学超过3年的香港青年接触了更多元的内地综艺(A1R、A1Q、A2Q、A4X),逐渐接受了内地综艺将价值观和文化属性放在首位的模式。然而,求学不足3年的香港青年对内地综艺的接受度较低,认为其剪辑方式“奇怪”。调查显示,香港居民最常使用的社交媒体平台是YouTube、Facebook和Instagram,其中YouTube上的音乐综艺多是纯享版片段,少有额外知识传输,与内地综艺的风格不同,非3年以下香港青年常接触的类型。在焦点小组访谈中,内地求学时间较短的香港青年普遍表示观看内地综艺不多,他们更习惯于看香港本土或国际平台上的综艺片段,这些片段少有《声生不息》式的“先铺垫背景后演唱”的剪辑手法。《声生不息》的知识与价值传输导向剪辑风格,内地求学时间较长的香港青年较为适应,而求学时间较短的青年则因不熟悉而产生反感和抵触。
焦点小组访谈中,研究者也发现社交平台的算法推荐、粉丝文化影响以及人际传播的信息沟通构成了香港青年接触内地综艺的主要途径。大多数香港青年主要通过芒果TV、抖音和微博等网络平台观看《声生不息》,显示出他们偏好通过互联网平台接触内地综艺节目。近年来,内地数字媒体不断创新正面宣传形式,尝试让爱国情怀与影视剧、综艺节目、社交软件推送等多种新颖的呈现形式结合,对这些内容的接收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香港青年的文化认同。事实上,香港青年在奔赴内地学习与生活的过程中经历了媒介使用的显著变迁,在人际社交圈的变化与媒介技术限制等因素影响下,他们大大减少了对国际媒体的消费,转向微信、小红书等内地社交媒体。内地求学时长的不同意味着媒介使用习惯的不同,来内地时间较短的香港青年来往两地的过程也伴随着媒介的切换,但来内地求学时间较长的香港青年大多形成了与内地学生相近的媒介使用习惯,早已接受过内地媒介长时间的内容熏陶(A1R、A2K、A5),所以二者才会对价值观意图明显的节目内容产生解读差异。
六、结语
在以流动性与断裂为主要特征的现代社会背景下,以《声生不息》为代表的回归献礼综艺节目以建构怀旧时空、回溯集体记忆等方式展现香港的地方情怀及其与内地的文化联结,成为激发文化自信与认同以及推动两地之间的跨文化传播的重要渠道。但是,本研究通过焦点小组访谈发现,尽管节目的部分怀旧叙事策略被香港青年普遍接受,例如港乐及其文化符号、港乐黄金时代的记忆以及连接本土文化与中华文化的创作等,但由于怀旧作为一种现代性情感具有特殊性和复杂性,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不可避免地面临与特定现实及香港青年个体反思性之间的张力。这导致部分香港青年因缺少直接参与集体记忆的社会实践,对经典港乐的文化记忆仅停留在中介化层面,难以将其升华为连接“我们与他人之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感觉”的情况。
由此思之,尽管作为社会集体取向的怀旧是我们适应现代社会的种种变化,保持个体与集体的稳定与统一的强大力量,但它也是一种复杂、微妙且难以被完全驾驭的个人情感。诉诸怀旧的媒介叙事固然可以帮助我们推动文化认同,建构新的认同基础与集体记忆,但是,对于怀旧叙事下的每一个具体个人来说,怀旧的目的与形式始终是多样的,修复与反思的背后,是充满个体记忆的不同面向,这些不同的面向又会反过来影响“中介化记忆”和“假肢记忆”的建构与受众的解读。这同时意味着当代社会的认同建构也将始终面临着多种因素的影响,并不断要求我们重新寻找认同基础和保持文化连续性的机制,以适应社会的变迁。
而在本文所讨论的回归献礼类综艺节目或者说流行文化与大众传媒的语境下,怀旧叙事应与文化内容相结合,强调共同的文化底色。想要对目标受众产生更深刻和长效的正面影响,还需要依托于两地之间的文化交流与信息互通。具体而言,可以通过完善平台建设、政策福利与传播渠道等方式,加强目标受众对内地的文化和现实情况的了解,从而帮助其形成更深入的文化认同。
备注:全文引用及参考文献从略
引用参考
章宏,白畅,梁凯静.怀旧叙事下的文化认同:内地高校香港青年对回归献礼综艺的接受比较研究——以《声生不息·港乐季》为例[J].跨文化传播研究,2025,(01):112-130.
作者简介
章宏,浙江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大学数字沟通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电子邮箱:zhangh2009@zju.edu.cn。
白畅,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
梁凯静,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

